“西州市2016年至2020年度城市建設專項資金管理使用情況審計項目”獲得2021年全國審計機關優秀審計項目一等獎，當表彰文件下發到項目主審張峰手上時，他認真的翻了翻，又拿出從紀檢監察部門傳送過來的該項目移交案件被立案審查以及部分人員已被處分的文件仔細的看了一遍，不知不覺，他的眼眶已微微發紅，但嘴角卻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與此同時，思緒也回到了兩年前西州市城建資金審計現場。
2020年底，根據項目計劃安排，西州市審計局指派固定資產投資審計科分管副局長周盛文為項目主要負責人，牽頭組織局投資審計科、財政審計科和計算機審計科共同開展，由投資審計科長張峰擔任主審，投資審計業務骨干賀鵬、財政審計老將李平和計算機審計科業務骨干唐敏等12人組成審計組，對西州市2016年至2020年度城市建設專項資金管理使用情況開展為期兩個月的現場審計。
審前調度會上，周盛文副局長向大家簡要介紹了項目立項背景，“此次專項審計調查項目是全年項目計劃中的重頭戲，既是從國家、省、市三級政府從城市建設工作出發，又是聚焦深入推進省委省政府打擊整治工程領域串通投標違法犯罪專項行動。”要求審計組，要充分開展審前調查，制定嚴謹周全的審計實施方案，緊扣審計重點，確保項目高質量完成。
主審張峰接著向大家介紹項目基本情況，“經初步調查，我市城建資金涉及40余個部門，2016至2020年度共計投入資金542.18億元，具有資金量大、行業管理薄弱、各類問題突出等特征，審計重點的確定除了要摸清城建資金的籌集管理使用情況，以及各類減稅降費、征地拆遷等政策是否落到實處，最重要的是要關注工程領域施工手續、招投標是否規范，揭示是否存在嚴重擾亂市場秩序、損害國家利益或社會利益的違紀違規問題。
根據審計重點的確定，審計組分成了兩個小組，張峰曾當過評標委員會評委，對項目招投標流程非常熟悉，由他親自帶領賀鵬、唐敏作為第一小組，負責審查所有工程項目程序辦理情況，重點審查圍標串標問題。
經過審計組充分的審前調查準備，項目正式啟動。
數據先行 疑點叢生
經過一個星期的資料收集與分類整理，張峰這組匯總了從市發改委、其他市直機關事業單位和投融資平臺公司取得的2016年至2020年度所有城建項目明細數據，一共1105個，看到這個數字，賀鵬愣住了，著急的說著“如若按照這個數字抽查30%，得審閱300多個項目，幾乎不可能完成”。張峰卻云淡風輕的回了一句，“著啥急，誰說要抽查這么多項目，你去把計算機審計科唐敏請過來，咱們開個小組會。”
會上，張峰首先拋出話題，當前是大數據審計時代，我們已收集全市近五年的城建項目，數量驚人，選項目有如大海撈針。唐敏，請你過來的目的就是要你發揮專長，帶領大家一起商討，如何利用大數據進行招投標數據分析比對，篩選重點項目，并初步利用數據分析發現串通招投標的疑點。
唐敏回應道，近日，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先說幾點個人想法，首先是項目的選取，要確定項目投資額，根據政策文件規定，400萬以上的工程項目就必須公開招標，這個限額太低了，我們需要進行投資額占比分析，分段選取一定比例的項目作為分析基礎數據；然后就是到市公共資源交易中心，獲取大量基礎數據，包括招投標庫里所有的工程項目，電子標書、招標企業、投標企業以及中標企業，招標代理機構、中標企業法人、現場負責人身份信息等。
唐敏緊接著介紹了自己整理的數據分析思路，一是將取來的項目明細數據與市公共資源交易中心招投標項目庫中的數據進行比對，分析出哪些項目應招標而未招標；二是運用概率統計方法，利用Python語言，將中標次數作為關鍵字，進行計數并排序，查詢出中標次數畸高的投標企業作為重點關注對象，同時從投標組合角度考慮，查詢出投標次數畸高，但中標次數極低的投標企業；三是將投標企業法人信息、現場負責人信息，招標代理機構法人信息、負責人信息與工商注冊信息、社保繳費信息進行比對查重分析，分析識別投標人之間是否存在單位負責人為同一人或者存在控股、管理關系。
賀鵬聽后茅塞頓開，瞬間燃起了數據分析的動力，主審張峰科長也表示贊同，并安排唐敏和賀鵬立即去市公共資源交易中心，通過技術人員，從后臺取得大量數據。當他們趕回審計駐點辦公室時，已是晚上9點，出于對數據分析結果的渴望，二人簡單的填飽肚子后，繼續開工，一直忙到凌晨2點，終于生成了幾張關鍵的數據疑點表，如：中標率低的投標公司明細表，中標率高的投標企業明細表，只投不中的投標公司明細表。附表如下：
第二天，審計組通過對疑點表格進行討論，最終確定抽審項目為30個，接下來的工作，便是詳細查閱投標資料等。
夜幕降臨，審計組辦公室燈火通明，一沓沓工程項目資料、招投標文件堆滿了桌面和地面。
“這已是加班加點翻閱這些資料的第五天了，除了發現一些標書錯誤和電子標書上傳的IP地址雷同等涉嫌圍標、串標的小問題外，咱們小組還沒有實質性的收獲和突破”賀鵬垂頭喪氣的說著，張峰也皺起了眉頭。
匿名舉報 找準方向
“西州市園林綠化服務中心將業務指定給其下屬企業新藝園林建設有限公司，招標過程走過場，工程領域腐敗嚴重！”項目負責人周盛文給張峰送來一封匿名舉報信，張峰看后心中大喜。
正愁沒有突破口，一條大魚就送上門來了，憑借著職業的敏銳性，張峰斷定園林綠化服務中心有故事，便立即組織小組成員，召開緊急會議，研究舉報信的具體內容和下階段的工作思路。
賀鵬和唐敏將舉報信瀏覽了一遍，賀鵬首先說道，“信中提及西州市園林綠化服務中心，至少與園林局有關系，首先要查清楚園林局、園林綠化服務中心和新藝園林公司之間的關系，然后把本市近五年園林局及下屬二級機構實施的所有工程項目調出來審查。”
唐敏補充說道，“舉報信內容雖不多，但關鍵信息都有，被舉報的主體，賀鵬已說的很清楚，舉報事項則是招投標，與我們前期開展的數據分析相契合，剛剛我查看了咱們抽查的30個項目，恰巧有兩個項目的中標單位是新藝園林公司，大膽猜測這家公司肯定有問題。”
“這里面涉及到的不只是簡單的招投標違紀違規問題，主體有市直機關、下屬事業單位，還有企業，他們之間關系必定復雜，可能存在其他利益往來，這封舉報信為我們指明了方向，大家剛剛說的都很精準，下一步，以市園林局為源頭，深入調查其下屬事業單位和企業，以及相關工程項目。”張峰簡單的總結了幾句，便安排大家立即開展工作。
唐敏打開招投標數據比對分析表，輸入關鍵字“新藝園林”，屏幕上顯示近五年有關園林綠化方面進行公開招投標的工程項目有8個，其中6個中標單位均為新藝園林公司，而招標業主則為市園林局和市園林綠化服務中心，且將該公司歷屆法人及相關重要職工與財政供養人員數據進行比對，發現該公司歷屆法人均為園林局或園林綠化服務中心在編在崗職工，其中參與近五年6個招投標工程的主要負責人肖振，2014年至2019年為新藝園林建設有限公司總經理，2019年至今，任市園林局副局長。
帶著這些基本信息，張峰、賀鵬來到市園林局，會見肖振。一到辦公室，肖振副局長便迎上來，握手、遞煙，一整套動作自然又熱情，審計組人員與其簡單握手，并擋回對方遞過來的煙。開門見山的詢問，“肖局，根據我們了解到的信息，去年你在新藝園林公司擔任總經理，請問你作為正式在編人員，為什么可以擔任公司總經理，新藝園林公司與市園林局是什么關系？”
肖振聽后，微笑且淡定的回答道：“張科，這兩個問題是有密切關聯的，我的任職都是服從組織安排，之所以能從新藝園林公司到市園林局，是因為這個公司的前身是隸屬于市園林局，實際控制主體則是園林綠化服務中心。”
賀鵬進一步詢問：“2014年，根據市政府相關文件，各機關事業單位下屬企業，要在規定時限內將人、財、物等方面徹底脫鉤，市場化經營，你怎么還能從公司到局機關？”
肖振仍笑瞇瞇的回復著，“下屬企業脫鉤，哪是說脫就能脫呢，還有很多遺留問題和人員要解決，這也不是我們園林一家有這種情況，其它單位也存在。”
“近五年，你們新藝園林公司幾乎包攬了市園林局和市園林綠化服務中心所有的工程項目，存在指定業務給下屬企業實施的嫌疑”賀鵬繼續追問。肖振給張峰和賀鵬加了些熱茶，緩緩的回答，“兩位科長，新藝園林公司具備園林、綠化方面的施工資質，承接的項目也都是經過了公開掛網招投標程序，怎么能說直接指定呢？”
“果然是個厲害角色，回答問題面不改色。”賀鵬有些氣憤的說。張峰勸他，雖然這個肖局長沒有正面回答，但基本情況已經掌握，可以確定新藝園林公司實際控制人是市園林綠化服務中心，接下來的任務還是回去查閱該公司中標的6個項目的招投標資料。
通過“地毯式”審查，新藝園林公司中標的6個項目中，有兩家投標企業投標次數均為4，卻從未中標，分別叫榮園景觀建設有限公司、旺佳園林綠化建設有限公司，基本上可以猜測它們為陪標公司，據此，挑選新藝園林、榮園景觀和旺佳園林同時投標的兩個項目作為延伸審查重點，即市道路綠化帶提質改造項目和市西郊公園園林改造項目，經過仔細比對兩個項目中，三家企業的投標文件，發現4處可視為投標人互相串通投標的疑點，一是三家投標公司的投標文件存在兩處以上的錯誤完全一致，二是榮園景觀和旺佳園林故意隱瞞類似項目經歷和公司業績，三是三家投標公司投標總報價極為相近，呈現規律性差異，四是招標人以不合理條件限制、排斥潛在投標人。
“現在基本能定性市道路綠化帶提質改造項項目和市西郊公園園林改造項目涉嫌串通投標的問題，但還不能打草驚蛇，需要進一步找榮園景觀和旺佳園林談話，挖出他們與新藝園林背后的故事。”張峰謹慎的分析道。
次日，審計組分成兩個小組，張峰和唐敏對接榮園景觀，李平和賀鵬對接旺佳園林，同時開展談話工作，當審計組把投標、中標數據分析，以及標書中存在的疑點逐一擺在兩家公司面前時，兩家公司都不當回事，認為這只是簡單的數據分析，證明不了什么，但當聽到審計組說，將立即辦理問題線索移交，由紀檢監察部門來進一步調查時，他們嘆了口氣，猶豫的說道：“我們也沒辦法，新藝園林是市園林局下屬企業，誰敢跟他搶工程，能收點陪標費，偶爾分包點零頭業務，賺點小錢養家糊口都不容易”。
審計組趁熱打鐵，繼續追問，“新藝園林給你們公司的陪標費標準是多少，采取什么方式支付？”“大概占投標總額的1%—2%，當然不會直接在賬面支付，都是通過他們分給我們做的一些小業務，以貨物采購或工程款形式支付。”
兩家投標公司在審計組步步為贏的談話攻勢下，幾乎是全盤托出，結束談話后，張峰和李平相視一笑，為取得了階段性成果而感到高興。
追蹤資金，意外收獲
新藝園林與市園林綠化服務中心明脫鉤暗不脫鉤，以及請投標公司串通投標問題可以進行取證定性，但談話中提到的陪標費事項還未查實，同時關于新藝園林作為市園林綠化服務中心實際控制的主體，他們之間資金往來必定頻繁，可能存在貓膩和腐敗，還必須進一步追蹤項目資金流向，延伸調查新藝園林近五年的財務收支情況，張峰在小組碰頭會上激情澎湃的說著，似乎還能在此處抓到一條大魚。
李平作為財政審計老將，接下來當然得他出馬，于是，李平再次撥通市園林局副局長肖振的電話，“肖局，你好，請你安排工作人員把新藝園林2016年至2020年的電子賬套、原始憑證和銀行流水整理好，明天一早送到審計駐點辦公室。”
電話那頭嗯了兩聲，肖振似乎有些不情愿的回答道“你們不是審城建項目嗎？之前中標的六個項目資料已經送過去了，怎么還要看新藝園林的財務賬呢，這應該不在你們審查范圍。”
李平的語氣也瞬間嚴肅起來，“財政資金流向哪里，我們審計就審到哪里，新藝園林近五年承接政府6個工程項目，投資額近兩個億，是重點審查對象，請您按要求準時把資料送過來。”
最后只聽見電話那頭傳來兩聲“好的、好的……”
電子賬套一拷入電腦，唐敏便篩選出市園林局、市園林綠化服務中心、榮園景觀和旺佳園林四家單位與新藝園林之間的資金往來明細表，市園林局和市園林綠化服務中心和與新藝園林之間只有中標工程項目的工程款支付流水，比較符合實際情況，但榮園景觀和旺佳園林與新藝園林之間幾乎每兩、三個月就有一筆苗木采購或景觀施工等業務往來，五年來分別共計16筆，18筆。
唐敏看到這些突然靈光一現，我們先把苗木采購業務挑出來，核實其真實性。新藝園林從榮園景觀采購苗木業務共計11筆，涉及總金額282萬，從旺佳園林采購苗木業務共計9筆，涉及總金額246萬元，下一步則是找出原始入貨單據，將其按苗木品種進行分類，并匯總采購數量。唐敏將自己的思路與李平進行討論后，便開始著手統計。
待基礎數據摸底統計結束后，因各類苗木采購入庫數量非常大，因此，唐敏和李平再次去了市園林局拜訪肖振副局長，并要求實地清點新藝園林采購的苗木實物。
肖振聽明來意后，倒茶水的手微微顫抖了幾下，說“好，這就安排人員帶你們去點數。”
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實地參觀了新藝園林苗木臨時種植基地和全市多處由新藝園林負責的景觀苗木安置地，并逐一到現場清點了各類苗木的數量，并與入庫數量比對，最后發現，總入賬數與實物數相差甚遠，幾乎不足四分之一。
次日，李平和唐敏把肖振副局長請到審計組談話室，向其詢問差異原由。
肖振結結巴巴的說道，“有些買來的苗木又賣出去了，賬里都有銷售記錄，還有部分屬于正常損耗。”
李平追問到“你確定沒有其他原因嗎？我們現在就可以查閱你公司銷售苗木的記錄。”說完便給賀鵬打去電話進行安排。
等待的時間里，空氣瞬間凝固，三人對視，互不說話，冬日寒氣逼人，肖振副局長的后背卻汗濕了，額頭也微微冒著冷汗。大約過了三個小時，天漸漸黑下去，終于接到賀鵬的回電，剔除新藝園林銷售的原木數量，最后計算出來的苗木損耗率高達340%，李平繼續向肖振局長提問，“你們公司苗木采購損耗率高達340%，公司還有利潤嗎，還能經營下去嗎？請你實事求是的說明其中的差異，否則將做為國有資產流失問題線索移交到相關部門查處。”
肖振副局長聽了，臉瞬間黑了下來，低聲說著，其實這其中有部分確實是虛假的，相信你們也查實了新藝園林中標的部分項目存在圍標串標問題，這里面就含有給圍標企業的陪標費，另外還有一部分套取的資金，用于單位公用經費以及我和其他幾個經手的部門負責人私人支出。
最后，經核實相關資料，近五年新藝園林通過苗木采購和園林景觀施工等名義支付給榮園景觀4個項目陪標費約160萬元，套取資金約110萬元，支付給旺家園林4個項目陪標費約160萬元，套取資金約130萬元。
在全面系統審查新藝園林2016年至2020年度財務收支情況時，還發現其以支付市道路綠化帶提質改造項目和市西郊公園園林改造項目工程款名義，實際支付市園林局其他下屬單位，如動物園、西郊公園、南山公園等績效獎、加班費等各類津補貼290.7萬元，以及支出大量招待費、茶葉、煙酒等貴重物品，招待和送禮人員名單記錄涉及到市園林局和市園林綠化服務中心負責人及相關重要科室干部職工。
舉一反三 擴大成果
結束園林系統相關問題線索交辦后，審計現場時間已過小半，審計組再次拿出最初分析的招投標數據疑點表格，還有四分之三的項目未進行審查，但已有成功案例，依葫蘆畫瓢，審計組將抽查的剩余重點項目按行業分類，分成水利、道路交通、學校、醫院等幾個模塊，進一步按照園林行業數據分析思路，舉一反三，繼續從項目的招投標程序著手，先分析投標、中標頻次，招、投標公司相關核心人員信息等，然后深入審查標書，最后追蹤工程項目資金使用流向，核實相關財務資料。
審計組最終成果，從1105個項目中精準篩選出重點抽審項目30個，其中發現問題的項目有18個，涉嫌圍標串標項目有9個，涉嫌掛靠有資質的公司投標，轉包分包項目有4個，挖出套取資金項目有3個，工程施工偷工減料，存在質量問題的項目有2個。
最終，審計組將工程項目招投標查出的相關問題線索18件，移送至當地紀檢監察機關進一步查出，查處結果顯示，所有移送線索均已立案，涉及處級干部3人，科級干部8人，其他人員約20人，涉及圍標串標企業8家。同時也對該領域審計事項進行總結，形成審計信息上報到本級市委、市政府和上級審計機關。該項目促進有關職能部門開展圍標串標和招投標代理機構違規、違法操控以及掛靠借用資質投標，違規出借資質等亂象集中整治工作。
項目結束后，審計組召開了項目經驗總結交流會，會上，主審張峰詳細講述了此次借助大數據審計查處招投標領域違紀違法問題的主要過程，強調了審前基礎數據采集、比對、分析對項目的選取的重要性，并分享了分行業抓典型，結合資金流向深入調查等有效審查方法。同時他還強調，招投標程序流于形式，圍標串標行為屢禁不止，審計人員查處招投標領域問題，不能僅根據相關文件規定，模式化的比對標書，簡單粗暴的將涉嫌圍標串標的問題線索移送至紀檢監察部門。而是要根據問題線索，延伸到中標企業與各圍標企業的背后，尤其是國有企業，結合資金支付情況，查出隱藏在深處的違紀違規問題。（衡陽市審計局 王振旭 王雪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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